
声明: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,如有雷同纯属巧合,采用文学创作手法,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,故事中的人物对话、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,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。
“郭晚棠,你配不上这个位置。”
赵元昭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,刮过东宫正殿,他握着柳纤云的手,目光却钉在我尚未显怀的小腹上,那里刚刚经历了一场人为的“意外”。殷红的血浸透了我素白的裙裾,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花。
我靠在冰冷的柱子上,指尖掐进掌心,疼得麻木。柳纤云依偎在他怀里,怯生生地望过来,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珠,仿佛我才是那个害她“再次”失去皇孙的罪魁。
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捧着明黄卷轴踏入殿内,声音平板无波:“太子妃郭氏,失德失仪,屡损皇嗣,不堪为储君正妃。念其旧功,暂留东宫。咨尔侧妃柳氏,柔嘉维则,温惠秉心,着即册封为太子侧妃,代掌东宫内务。”
赵元昭松开了柳纤云,撩袍跪下,声音哽咽:“母后!纤云她刚失了孩子,身子虚弱,怎能操劳?晚棠她只是贪玩,并非有意,求母后再给她一次机会!”
“太子!”皇后声音从殿外传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旨意已下,毋庸再议。郭氏,你好自为之。”
我缓缓站直身体,拂了拂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抬起眼,对上赵元昭复杂难辨的眼神,忽然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极淡的笑。
那笑意未达眼底,冰冷一片。
我弯腰,捡起地上碎裂的瓷片——那是柳纤云“惊慌失措”时打翻的药碗。锋利的边缘割破指尖,血珠涌出,我却仿佛感觉不到疼。
“殿下,”我的声音平静得诡异,“这太子妃的位置,我郭晚棠,今日让了。”
我将染血的瓷片,轻轻放在他面前的青砖上。
“只是,日后莫要后悔。”
第一章
册封侧妃的旨意像一阵狂风,瞬间席卷了整个东宫,乃至前朝后宫。
我居住的“棠梨院”门前立刻冷落下来,往日殷勤的宫人内侍,如今避之唯恐不及。只有从小跟着我的陪嫁丫鬟碧荷,红着眼睛给我手指上药。
“娘娘,您何苦……”碧荷看着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“疼吗?”我看着窗外陡然变得疏朗的天空,以前总觉得东宫的屋檐压得人喘不过气,如今看去,却别有一番开阔,“比起心里被捅刀子,这点疼,算得了什么。”
“可太子殿下他……”碧荷愤愤不平,“明明是柳侧妃自己故意在花园假山上蹦跳,摔下来落了胎,太医都说那胎像本就不稳!殿下怎能全怪到您头上?还说什么……说什么您邀她去骑马,才导致她胎气动荡!娘娘您那日明明在佛堂抄经!”
“他需要一个人来承担皇后和父皇的怒火。”我淡淡道,“柳纤云的父亲是户部尚书,刚在江南税银案里立了功,她的孩子‘因我而失’,我便是那最好的挡箭牌。既能全了他对柳纤云的‘情深义重’,又能平息父皇对东宫接连失嗣的恼怒。一举两得。”
碧荷惊呆了:“殿下……殿下竟如此算计?”
算计?或许吧。更或许,在他心里,柳纤云那楚楚可怜的眼泪,比我这个相伴五载、曾与他并肩度过夺嫡最艰难时刻的太子妃,更重要。
我曾以为,我们是少年夫妻,有情分在。如今看来,情分抵不过新人笑,更抵不过权势利益的权衡。
“娘娘,柳侧妃……不,柳妃那边派人来,说要取走宫中账册和对牌。”另一个大丫鬟青黛快步进来,脸色难看,“来的是柳妃的奶嬷嬷,趾高气扬,还说……说让您把皇后娘娘赏的东珠头面也一并交出去,那是正妃规制,您如今用不着了。”
碧荷气得发抖:“她们欺人太甚!”
“给她。”我端起桌上微凉的茶水,抿了一口,苦涩蔓延,“账册、对牌、头面,她要什么,都给她。”
“娘娘!”
“欲要其亡,先令其狂。”我放下茶杯,发出轻微的磕碰声,“她今日拿走多少,来日,我要她加倍吐出来。连本带利。”
青黛似乎明白了什么,眼神一凛:“是,奴婢这就去办。”
碧荷仍是不解:“娘娘,我们就这样任人宰割吗?老爷和少爷远在北疆,若是知道您受了这等委屈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我打断她,目光投向北方,“父亲和兄长快要回京了。在这之前,我们得让该跳出来的人,都跳个够。”
话音刚落,院外传来一阵喧哗。
柳纤云扶着侍女的手,一身簇新的绯红宫装,头戴侧妃规制的金凤步摇,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。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担忧。
“姐姐,”她声音柔婉,“妹妹来给您请安了。殿下怕姐姐心中郁结,特意让妹妹来看看。姐姐这里若缺了什么短了什么,尽管告诉妹妹。”
我看着她头上那支原本属于太子正妃的金凤步摇,如今戴在她鬓边,刺眼得很。
“柳妃有心了。”我坐着没动,甚至没让她坐下,“本宫这里什么都不缺,倒是柳妃你,刚刚小产,不宜走动,还是回去好好歇着吧。免得……又出了什么意外,旁人可担待不起。”
柳纤云脸色微微一白,指尖攥紧了帕子,随即又泫然欲泣:“姐姐可是还在怪妹妹?妹妹真的不是故意的,那日只是心里闷,想去花园走走,没想到……”
“没想到假山那么滑,偏偏让你摔着了?”我接过话头,似笑非笑,“更没想到,你摔一跤,我就成了谋害皇嗣的妒妇?柳纤云,这里没有外人,不必演了。你那孩子怎么没的,你心里最清楚。用一块注定保不住的肉,换一个侧妃之位,你觉得值吗?”
柳纤云脸上的柔弱瞬间僵住,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冷和得意,她压低了声音,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:“值不值,姐姐不是看到了吗?如今,我才是殿下心尖上的人,执掌东宫的人。姐姐你,还有什么?”
她凑近一步,用只有我能听到的气音说:“对了,姐姐恐怕还不知道吧?殿下说,等你父亲回京,便要寻个由头,正式上奏……废了你呢。毕竟,无子、善妒、失德,哪一条都够你永不翻身了。”
我心脏猛地一缩,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。
“是吗?”我缓缓站起身,比她高出半个头,俯视着她,“那你就好好看着,看看我这个废妃,如何‘永不翻身’。”
第二章
柳纤云执掌东宫的第一把火,就烧到了我的用度上。
棠梨院的份例被克扣得厉害,连日常的炭火和新鲜菜蔬都供应不上。碧荷去内务府理论,反被奚落一番,空手而回。
“娘娘,他们说是柳妃的意思,如今东宫用度紧张,要节俭些。”碧荷气得眼圈发红,“可奴婢分明看见,柳妃自己院里天天燕窝人参不断,新裁的衣裳都用的是江南最新的云锦!”
青黛相对沉稳:“娘娘,这怕是下马威。我们如今势弱,硬碰硬不是办法。奴婢还有些体己,不如先拿出去换些必需品?”
“不必。”我对着铜镜,将一支素银簪子插在发间,换下所有珠翠,“克扣用度,不过是妇人争宠的小把戏。她也就这点能耐了。”
“可是娘娘,眼看就要入冬了,没有炭火……”
“她会送来的。”我打断碧荷,语气笃定,“而且,会亲自送来。”
果然,没过两日,柳纤云便带着人,浩浩荡荡地来了棠梨院。这次,她身后跟着的不只是侍女,还有两个面生的嬷嬷,眼神精明锐利。
“姐姐近日可好?”柳纤云笑容温婉,示意身后太监抬上两个筐,“妹妹想着姐姐这里炭火不足,特意让人从份例里拨了些最好的银丝炭给姐姐。还有这些补品,姐姐身子虚弱,该好好补补。”
我目光扫过那筐炭和补品,没说话。
柳纤云自顾自坐下,叹了口气:“其实妹妹今日来,还有一事。殿下前几日在妹妹那里,偶然提起姐姐……嫁入东宫五年,却一直未能有所出。殿下子嗣单薄,实在忧心。恰好,妹妹认得一位妇科圣手,尤擅调理女子胞宫,最是灵验。不如让她给姐姐瞧瞧?”
她话音刚落,身后一位穿着褐色比甲、神情严肃的嬷嬷便上前一步,目光如探照灯般在我身上扫视。
碧荷和青黛立刻挡在我身前。
“柳妃娘娘,我家娘娘凤体,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看的?”青黛声音发冷。
“放肆!”柳纤云身边的奶嬷嬷呵斥,“柳妃娘娘好心为太子妃寻医问药,你们这些奴才竟敢阻拦?莫非是心里有鬼,怕查出什么不妥来?”
那褐色比甲的嬷嬷也开口,声音沙哑:“老身行医三十年,在宫中也有几分薄名。太子妃娘娘若心中坦荡,让老身请个脉又何妨?还是说……”她拖长了语调,“娘娘真有什么隐疾,怕人知道?”
殿内气氛瞬间紧绷。
我轻轻推开挡在身前的碧荷和青黛,看向柳纤云:“你这是要给我定罪了?无子,便是罪过?”
柳纤云一脸无辜:“姐姐误会了,妹妹只是关心姐姐。毕竟,女子无所出,七出之条首罪。妹妹也是希望姐姐能早日为殿下开枝散叶。若姐姐身子无恙,岂不皆大欢喜?若真有什么……也好及早调理。”
话说得漂亮,可那嬷嬷的眼神,分明像是要将我剖开审视。一旦被她“诊出”什么“不易受孕”或“曾经损伤”的毛病,柳纤云便可立刻坐实我“无子”的罪名,甚至可能攀诬我婚前不贞或曾暗中避孕。到那时,废妃之事,便更是顺理成章。
赵元昭知道吗?他默许的吧。为了给他的心上人铺路,不惜用这种龌龊手段来作践我。
心口那处早已麻木的地方,又细细密密地疼起来。
我忽然笑了,伸出手腕:“既然柳妃一番好意,那便看看吧。”
“娘娘!”碧荷惊叫。
柳纤云眼中闪过一抹得逞的精光。
那嬷嬷上前,枯瘦的手指搭上我的脉搏。她闭目凝神,片刻后,眉头微微蹙起,又过了许久,她睁开眼,看向柳纤云,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。
柳纤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担忧:“嬷嬷,姐姐她……?”
嬷嬷收回手,斟酌着词语:“太子妃娘娘脉象……确有些虚寒之症,胞宫……气血略有不足。需得长期温补调理,至于子嗣缘分……”她摇了摇头,未尽之言,引人遐想。
“哎呀,这……”柳纤云用手帕按了按眼角,似是难过,“姐姐,您别担心,好好调理,总会好的。妹妹定会寻遍名医,为姐姐诊治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我收回手,用帕子仔细擦了擦手腕,仿佛沾上了什么不洁之物,“本宫的身体,自己清楚。有劳嬷嬷走这一趟。碧荷,送客。”
“姐姐……”柳纤云还想再说。
“柳妃,”我抬眼,目光冷冽如冰,“戏演完了,就该收场了。带着你的炭,你的补品,还有你的‘神医’,离开棠梨院。否则,我不介意让整个东宫都知道,你是如何带着人,硬闯正妃寝殿,‘诊出’一个莫须有的病症来的。”
柳纤云脸色一变,大概没想到我会直接撕破脸。她如今刚掌权,最重名声,自然不敢把事情闹得太大。
“姐姐既如此说,那妹妹便先告退了。”她强笑着起身,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,连那两筐“好意”的炭和补品都忘了拿。
她们走后,碧荷立刻关紧殿门,焦急地问:“娘娘,您的身子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我平静道,“脉象虚寒不假,这些年劳心劳力,又在北地落下过病根,太医早就说过需静养。至于子嗣,”我顿了顿,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小腹,“只是缘分未到罢了。”
青黛却想得更深:“娘娘,柳妃今日未能得逞,必不会善罢甘休。她如今掌管东宫,若在饮食或其他方面动手脚……”
“所以,从今日起,棠梨院小厨房重启。”我吩咐道,“所有食材,你亲自去宫外采买,银钱从我私库里出。院内用水,只从后院那口老井里打。所有入口之物,必须经你和碧荷二人之手。”
“是!”青黛肃然应道。
“另外,”我走到书案前,铺开信纸,“给我兄长写一封信。不必提东宫龃龉,只问父亲归期,再让他帮我寻几样北地特有的药材,就说我旧疾需用。”
碧荷眼睛一亮:“娘娘是要向老爷和少爷求助?”
“不。”我提笔蘸墨,笔尖悬在纸上,“只是让他们知道,我还活着,还在东宫。顺便……”我落笔,字迹力透纸背,“问问父亲,当年他留给我的那队‘暗卫’,如今可在京中?”
碧荷和青黛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。她们跟随我多年,隐约知道老国公留给娘娘一些保命的力量,却从未见娘娘动用过。
“娘娘,您是要……”青黛声音微颤。
“以防万一。”我写完信,吹干墨迹,装入信封,用火漆封好,印上我的私章,“柳纤云和赵元昭步步紧逼,我们不能坐以待毙。在父亲回京之前,我得有自保,甚至……反击的能力。”
我将信交给青黛:“小心些,别让人盯上。”
青黛重重点头,将信贴身藏好。
窗外,秋风渐起,卷落一地枯黄。
山雨欲来风满楼。
第三章
柳纤云果然没有善罢甘休。
几天后的深夜,棠梨院后墙根下,抓到了一个试图翻墙进来的小太监。他怀里揣着一个小瓷瓶,被碧荷和青黛带着两个粗壮婆子按在地上时,吓得魂飞魄散。
青黛从他怀中搜出瓷瓶,拔开塞子闻了闻,脸色骤变:“娘娘,是砒霜!”
那小太监磕头如捣蒜:“娘娘饶命!娘娘饶命!是……是柳妃娘娘身边的刘公公让奴才来的,说……说只要把这点东西撒进棠梨院的水井里,就赏奴才一百两银子,还把奴才调去肥差!奴才鬼迷心窍,奴才知错了!”
碧荷气得浑身发抖,一脚踹在那太监肩上:“你们好毒的心肠!谋害太子妃,是诛九族的大罪!”
我坐在灯下,看着那瓷瓶和抖如筛糠的太监,心中一片寒凉。砒霜入井,这是要棠梨院上下鸡犬不留。
赵元昭,你知道你的心上人,已经疯狂到这种地步了吗?还是说,你即便知道,也会为她遮掩?
“把他捆了,嘴堵上,关进柴房。看好,别让他死了,也别让消息走漏。”我平静地吩咐,仿佛处理的不是一场谋杀,“青黛,去请刘太医,就说我夜间心悸不适。”
“娘娘,这……”碧荷不解。
“柳纤云敢下这样的死手,必然有后招。这小太监若是突然失踪,她就会警觉。”我解释道,“刘太医是父亲旧识,为人正直。请他来看诊,做实我‘病重’的迹象。同时,让他‘偶然’发现井水有问题。”
青黛恍然大悟:“娘娘是要打草惊蛇,反将一军?”
“不止。”我摇头,“我要让这件事,闹到赵元昭面前去。看他如何处置。”
刘太医很快被请来,他为我诊脉后,眉头紧锁:“娘娘忧思过甚,肝郁气滞,心脉确有不适,需静养,切忌再受刺激。”他开了安神的方子。
我让青黛奉茶,趁机低语几句。刘太医神色一凛,接过茶盏时,手指几不可察地沾了点茶水,在桌面写了个“查”字。
我微微颔首。
片刻后,刘太医提出要看看煎药的水。青黛便引他去后院井边。刘太医以验看水质为名,取了井水细看,又用银针试探,随即脸色大变:“这水……这水不对!有异物!”
消息很快传开。
赵元昭闻讯赶来时,脸色铁青。柳纤云也跟在他身后,一脸惊惶无辜。
“怎么回事?”赵元昭目光先落在我身上,见我脸色苍白靠在榻上,眉头蹙了蹙,又看向刘太医。
刘太医拱手,将查验结果一一道来,并呈上那枚微微发黑的银针和剩下的井水:“殿下,此井水中混有极微量的砒霜,虽一时不致命,但若长期饮用,必会损伤脏腑,危及性命!幸而发现得早。”
“砒霜?!”赵元昭勃然变色,“东宫之内,何人如此大胆!”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棠梨院众人,最后落在柳纤云身上。
柳纤云立刻跪下,泪如雨下:“殿下明鉴!此事绝非臣妾所为!臣妾执掌宫务,出了这等事,是臣妾失职,臣妾愿受任何责罚!但谋害姐姐,臣妾万万不敢啊!”她哭得梨花带雨,情真意切。
赵元昭看着她,眼神复杂,似有动摇。
这时,青黛上前一步,跪下道:“殿下,奴婢有事禀报。昨夜,奴婢等人抓到一个试图翻墙入内、行迹鬼祟的小太监,从他身上搜出了一瓶砒霜。”她示意婆子将捆成粽子的太监拖上来,又呈上瓷瓶。
那小太监早已吓得面无人色,被扯掉堵嘴的布团后,立刻嚎哭起来:“殿下饶命!是刘公公!是柳妃娘娘身边的刘公公指使奴才的!他说事成之后有重赏!奴才什么都不知道啊!”
“胡说八道!”柳纤云的奶嬷嬷厉声呵斥,“你这狗奴才,定是受人指使,诬陷柳妃娘娘!”
柳纤云更是摇摇欲坠,抓住赵元昭的衣摆:“殿下,臣妾冤枉!定是有人嫉恨臣妾得殿下宠爱,掌管宫务,故意陷害!殿下,您要为臣妾做主啊!”她哭得几乎晕厥。
赵元昭扶住她,脸色阴沉地看向我:“晚棠,你怎么说?”
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心中冷笑。到了这个时候,他第一反应还是维护柳纤云,问我“怎么说”,仿佛是我在陷害他的心上人。
我撑起身子,掩唇低咳两声,声音虚弱却清晰:“殿下,人赃并获。这小太监是东宫的人,砒霜是从他身上搜出的,他指认的是柳妃身边的刘公公。是非曲直,一查便知。莫非殿下觉得,是臣妾自己给自己下毒,来陷害柳妃不成?”
赵元昭一噎。
刘太医也适时开口:“殿下,砒霜之毒,非同小可。今日幸得发现,若太子妃娘娘真有不测,恐怕……不好向郭老将军交代。”
提到我父亲,赵元昭神色明显一凛。他如今太子之位并不十分稳固,还需要北疆郭家的支持。
他沉默片刻,终于沉声道:“将这小太监,还有柳妃宫里的刘公公,一并押下去,严加审问!东宫竟然出现如此恶毒之事,必须查个水落石出!在查清之前,柳妃……暂时交出对牌,宫中事务,暂由……由李良娣代为打理。”
他没有直接处罚柳纤云,只是让她暂时交权。但这对于刚刚尝到权力滋味的柳纤云来说,已是重大打击。
柳纤云难以置信地看着赵元昭,眼泪凝固在脸上。
赵元昭避开她的目光,看向我,语气放缓了些:“晚棠,你受惊了,好好休养。此事,孤定会给你一个交代。”
交代?我垂下眼帘,遮住眸中的讥讽。
恐怕最后的结果,不过是推出两个替死鬼,罚酒三杯,不了了之。柳纤云依旧是那个柔弱不能自理、需要他保护的侧妃。
“臣妾,谢殿下。”我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赵元昭似乎还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带着失魂落魄的柳纤云离开了。
棠梨院再次恢复冷清,但气氛已然不同。
碧荷关上门,兴奋道:“娘娘,这下可算出了一口恶气!看那柳妃还怎么嚣张!”
青黛却忧心忡忡:“娘娘,殿下明显偏袒柳妃。此事恐怕雷声大,雨点小。而且,我们彻底得罪了柳妃,她只怕会更恨我们。”
“恨?”我走到窗边,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,“她早就恨不能我死了。如今不过是撕破了那层伪善的皮罢了。至于赵元昭的偏袒……”我笑了笑,那笑意冰冷,“我早就知道了。以前是自欺欺人,如今,不必了。”
“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?”碧荷问。
“等。”我吐出两个字,“等审讯的结果,看赵元昭给我一个什么样的‘交代’。也等……”我望向北方沉沉的夜色,“父亲和兄长的消息。”
三日后,审讯“结果”出来了。
小太监和刘公公“供认不讳”,声称是因之前办事被柳妃责罚,心怀怨恨,故而勾结起来,意图谋害太子妃,嫁祸柳妃。两人“畏罪自杀”于狱中。
柳纤云洗脱了嫌疑,但因“御下不严”、“宫务有失”,被罚禁足一月,抄写《女诫》百遍。对牌依旧由李良娣暂管。
赵元昭来棠梨院,将这个结果告诉我时,眼神有些闪躲。
“晚棠,真相已明,是底下人作恶,与纤云无关。她也是受害者,受了惊吓,如今还在病中。”他试图握住我的手,“让你受委屈了。孤已下令,日后棠梨院一应用度,皆按最高份例,再拨两个可靠的人来伺候。”
我抽回手,看着他:“殿下,两个奴才,便有胆量谋害太子妃,还能弄到宫中严管的砒霜。您觉得,这合理吗?”
赵元昭脸色一僵:“人证物证俱在,他们自己也认了……”
“是啊,认了,然后死了。”我打断他,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,“死无对证,果然干净利落。殿下处置得……很好。”
赵元昭听出了我话中的讽刺,脸上有些挂不住:“晚棠!你非要如此吗?纤云她已经知错了,她也受了罚。难道你要孤逼死她不成?”
看,他总是这样。一旦触及柳纤云,他所有的理智和公允都会消失。
我忽然觉得很累,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“殿下言重了。”我起身,走到佛龛前,背对着他,“臣妾累了,殿下请回吧。至于加派人手和用度,不必了。棠梨院小门小户,用不起,也……信不过。”
赵元昭在我身后站了许久,最终拂袖而去。
脚步声远去,我缓缓转过身,对青黛说:“给兄长去信,可以让他的人,动一动了。先从那个‘畏罪自杀’的刘公公的家人查起。”
第四章
柳纤云的禁足,并未让她安分。
对牌虽在李良娣手中,但李良娣性子懦弱,又被柳纤云拿捏着把柄,许多事情仍是柳纤云在背后操纵。东宫的风向,依旧晦暗不明。
但我已不再关心这些。
兄长郭啸霆的回信到了,随信而来的,还有一枚玄铁令牌,触手冰凉,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“影”字。
“暗卫共十二人,皆在北疆百战余生之精锐,绝对可靠,现已分批潜入京师,听候吾妹调遣。父亲归期就在半月之内,万事小心,忍耐为上,待父归京,一切自有分晓。”
信很短,却让我悬着的心落下一半。
有了这支力量,我在京中便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孤女。
我将令牌交给青黛,让她按信中所嘱,于今夜子时,在棠梨院后角门处,留下特定标记。
是夜,月黑风高。
子时刚过,一道几乎融于夜色的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寝殿窗外,单膝跪地,声音低沉沙哑:“‘影卫’玄七,参见主人。”
隔着窗棂,我看不清他的容貌,只觉那身影挺拔如松,带着一股经年累月的杀伐血气。
“起来吧。”我压低声音,“如今京中情势,兄长可曾告知于你?”
“少将军已有交代。”玄七言简意赅,“主人有何吩咐?”
“两件事。”我道,“第一,查清已故刘公公的所有底细,尤其是他入宫前的来历、家人,以及近期与柳家、乃至其他势力的接触。第二,盯紧柳纤云和她身边核心之人,尤其是她与宫外柳家的联络。我要知道他们每一步想做什么。”
“是。”玄七应下,毫无迟疑。
“小心行事,勿要打草惊蛇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黑影一晃,如来时一般,悄无声息地消失了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有了影卫的协助,许多先前难以探查的消息,开始源源不断地送到我手中。
刘公公果然不简单。他并非普通内侍,早年曾在江湖混迹,身手不错,因犯事才净身入宫。他还有一个弟弟,嗜赌如命,欠下巨债,但在刘公公“出事”前几日,那笔巨债突然被人还清,他弟弟也举家迁往南方,不知所踪。还款的银票,隐约能追溯到柳家某个旁支的产业。
而柳纤云那边,影卫发现她与宫外传递消息异常频繁,除了柳家,似乎还与一位在京中颇有名的“逍遥散人”有联系。此人明面上是炼丹修道的方士,常出入权贵之家,实则精通各种偏门药物,尤其擅长妇人科与……避孕绝育之药。
看到这条消息时,我指尖冰凉。
我想起柳纤云小产那日,太医闪烁的言辞,以及后来她迅速恢复的红润气色。若那孩子本就是保不住的呢?若是她利用这个注定要失去的孩子,演了一出大戏,既除掉了潜在的隐患(一个可能不健康或性别不如意的皇孙),又扳倒了我这个正妃?
甚至更早……我嫁入东宫五年,并非没有过怀孕的迹象,却总是在初期便莫名其妙地“滑胎”或“月信失调”。太医总说是体寒,需要调理。如今想来,细思极恐。
赵元昭知道吗?他若知道,那便是合谋;若不知道……他也脱不了纵容和失察之责。
心头的寒意,一层层漫上来,将最后一丝侥幸也冻结。
就在这时,青黛带来另一个消息:皇后娘娘召我明日去凤仪宫觐见。
碧荷有些紧张:“娘娘,皇后娘娘此时召见,会不会是因为柳妃禁足之事?她毕竟更偏爱柳妃……”
“该来的总会来。”我抚平衣袖上的褶皱,“正好,我也有话,想问问这位母后。”
次日,凤仪宫。
皇后端坐上位,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喜怒。她慢条斯理地喝着茶,半晌才开口:“郭氏,你近日,闹出的动静不小。”
我跪在下首,垂眸道:“臣妾惶恐,不知母后所指何事。”
“井水下毒,侧妃禁足,东宫流言纷纷。”皇后放下茶盏,声音微沉,“你身为太子正妃,即便如今……处境微妙,也当时刻谨记,要以东宫安定、太子声誉为重。如此折腾,成何体统?”
“母后教训的是。”我语气平静,“只是,有人将砒霜投入臣妾院中水井,意图谋害。臣妾侥幸逃得性命,查出真凶,依宫规处置,如何能算是‘折腾’?难道要臣妾饮下毒水,悄无声息地死了,才算‘以大局为重’吗?”
皇后被我顶得一噎,脸色沉了下来:“牙尖嘴利!本宫看你是对册封柳氏为侧妃心存怨怼,故意生事!”
“臣妾不敢。”我抬起头,直视皇后,“臣妾只是不明白,柳氏小产,太医早有诊断其胎像本就不固,何以责任全在臣妾一人?臣妾闭门抄经,何以成了‘邀其骑马’?母后执掌后宫,明察秋毫,难道就只听柳氏一面之词,便断定臣妾‘失德’,夺我正妃之权吗?”
“放肆!”皇后勃然拍案,“郭晚棠,你是在质疑本宫的决断?”
殿内气氛骤然紧张,宫人们噤若寒蝉。
我重新垂下头,声音却依旧清晰:“臣妾不敢质疑母后。臣妾只是想起,当年母后也曾因出身将门,性情直率,被先帝宠妃陷害,一度被夺去管理六宫之权。那时,母后是何等心境?难道母后忘了昔日之苦,今日却要将同样的不公,加诸儿媳身上吗?”
皇后猛地一震,盯着我,眼神剧烈变幻。
我提到的是她当年还是贵妃时的旧事,那是她心底的一根刺,也是她后来变得谨小慎微、处处权衡的根源。
良久,皇后长长吐出一口气,靠回椅背,神色复杂地看着我:“你……倒是比你表面看起来,知道得多。”
“臣妾只是觉得,”我缓了语气,“母后当年能忍辱负重,最终执掌凤印,靠的不仅是隐忍,更是看得清,站得稳。如今东宫,柳氏一家独大,其父在朝中势力日增,殿下又对她言听计从。长此以往,恐非东宫之福,亦非母后所愿见吧?”
我没有直接说柳纤云如何,也没有诉说自己委屈,而是从皇后和东宫的利益角度去说。皇后的儿子不止赵元昭一个,她最看重的,永远是太子的地位和皇家的平衡。
果然,皇后眼神锐利起来,她重新打量我,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媳。
“你待如何?”她问。
“臣妾别无他求,只求一个公道,一份安稳。”我恳切道,“在父亲回京之前,臣妾愿在棠梨院静思己过,不问外事。只求母后能约束柳氏,莫让她再行差踏错,毁了殿下清誉,也寒了北疆将士之心。”
提到我父亲和北疆,皇后的神色更加凝重。郭家在北疆军中的影响力,是她和皇帝都必须忌惮的。
“你父亲……何时回京?”她状似无意地问。
“快了。”我给出一个模糊的答案,“家书提及,北境已定,不日将凯旋还朝。”
皇后沉默片刻,挥了挥手:“罢了,你回去吧。今日之言,本宫记下了。你好自为之,在郭老将军回京前,安分些。至于柳氏……本宫自有分寸。”
“谢母后。”我行礼告退。
走出凤仪宫,秋阳刺眼。我知道,今日一搏,至少暂时赢得了皇后的一丝顾忌和平衡。在父亲回京前的这段日子,柳纤明面上应该不敢再动用下毒这种激烈手段了。
但暗地里的较量,才刚刚开始。
回到棠梨院,玄七的最新消息已经送到。
柳纤云果然按捺不住,在禁足期间,通过秘密渠道,向宫外那位“逍遥散人”求取了一种药物。药名隐晦,但根据描述,似乎是……一种能让人逐渐虚弱,看起来如同久病不愈,最终衰竭而亡的慢性毒药。
她的目标,显然还是我。只是手段从急性的砒霜,换成了更隐蔽的慢性毒杀。
我捏着纸条,指尖用力到发白。
柳纤云,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让我死吗?
也好。
我提笔,写下几行字,交给青黛:“想办法,让李良娣‘偶然’知道,柳妃在暗中求取不明药物。记住,要做得自然,不留痕迹。”
李良娣胆小,但她娘家与柳家素有旧怨。她或许不敢直接对抗柳纤云,但给她心里埋下一根刺,关键时刻,或许会有用。
另外,“让玄七设法,拿到那种药的一部分样本,最好能弄清成分和解法。再盯紧送药进宫的所有环节。”
“是!”青黛领命而去。
布局已经展开,网正在慢慢收紧。
现在,只等东风。
第五章
接下来的日子,表面平静,暗流汹涌。
柳纤云解了禁足,但皇后似乎私下敲打过她,她暂时收敛了许多,至少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克扣棠梨院用度或前来挑衅。赵元昭来看过我两次,每次都是欲言又止,气氛尴尬,最终不欢而散。他似乎也察觉到了我和他之间那道无法弥补的裂痕,来得越来越少了。
李良娣果然被柳纤云暗中求药的消息吓得不轻,虽不敢声张,但处理宫务时,对柳纤云那边的要求开始阳奉阴违,拖延推诿,东宫事务效率明显低下,怨言渐起。柳纤云有苦说不出,只能暗自恼火。
玄七那边进展顺利,不仅拿到了部分药物样本,还顺藤摸瓜,查到了柳家通过地下钱庄,向逍遥散人支付巨额酬金的证据。更让我心惊的是,影卫在监视柳家时,意外发现柳尚书与三皇子府的管事,有过秘密接触。
三皇子赵元晖,是赵元昭一母同胞的弟弟,但两人关系素来不睦,三皇子对太子之位,也并非没有想法。
柳家……这是脚踏两条船?还是另有所图?
我将这些信息仔细梳理,隐约嗅到了一股更大的阴谋气息。柳纤云对我的迫害,或许不仅仅是后宅争宠那么简单。
时间一天天过去,深秋的寒意越来越重。
棠梨院里的老柿子树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,像一盏盏小灯笼。碧荷带着小丫鬟摘了些,做成柿饼,甜糯可口。
“娘娘,您尝尝,可甜了。”碧荷献宝似的端过来。
我捻起一块,放入口中,甜意化开,却压不住心底的涩然。这样的宁静日子,不知还能过几天。
这天傍晚,青黛急匆匆进来,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,她屏退左右,凑到我耳边,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:“娘娘!老爷……老爷的信使到了!不是通过官驿,是影卫传来的密信!老爷的大军已过黄河,最多三日,便可抵达京郊!信使说,老爷让您无论如何,再忍耐最后三日!三日后,他递牌子请见陛下之时,便是为您撑腰之日!”
我的手猛地一颤,指尖的柿饼掉落在裙摆上,染上一小团橙红。
终于……终于要来了吗?
五年委屈,数月煎熬,步步惊心。
父亲要回来了。
那个曾把我扛在肩头看花灯,教会我骑马射箭,告诉我“郭家女儿,脊梁不能弯”的父亲,要回来了。
眼眶忽然有些发热,我用力眨了回去。
“消息可靠吗?”我稳住声音问。
“绝对可靠!是影卫的特殊渠道,信物也对得上!”青黛用力点头。
“好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,“把这消息,透露给皇后宫里我们打点过的那个小太监,但要让他觉得是自己‘偶然’偷听到的。同样,想办法让柳纤云那边也‘意外’得知,郭老将军即将凯旋。”
青黛先是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:“娘娘是要……打草惊蛇,让他们自乱阵脚?”
“不错。”我走到窗边,看着天际最后一抹晚霞,“皇后得知,会更加顾忌,至少在这三天内,会尽力维持东宫表面平静,不会允许柳纤云再闹出大事。而柳纤云和她背后的柳家得知……”我冷笑,“他们定会惊慌。我父亲回来,第一件事定然是过问我的处境。他们之前对我做的那些事,就瞒不住了。狗急跳墙,他们很可能在这最后三天,鋌而走险,要么加快动作除掉我,要么……想办法在父亲面前抹黑我,坐实我的‘罪名’。”
“那我们岂不是很危险?”碧荷担心道。
“危险,也是机会。”我转身,目光锐利,“我们要做的,就是做好万全准备,等他们跳出来。玄七那边,让他加强监视,尤其是柳纤云、柳家,以及那个逍遥散人。所有进出棠梨院的东西,检查再检查。你们二人,从此刻起,贴身跟随我,寸步不离。”
“是!”碧荷青黛齐声应道,眼中燃起斗志。
果然,消息悄悄放出去后,东宫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。
皇后那边再无任何敲打或召见,仿佛忘了我的存在。而柳纤云所居的“云霞院”,灯火常常亮至深夜,人员进出明显频繁,透着一股焦躁不安。
第二天午后,柳纤云突然来了棠梨院。这次,她只带了一个贴身侍女,脸上没有了往常的伪善笑容,显得有些苍白憔悴,眼底带着血丝。
“姐姐。”她声音干涩,直接屏退了左右,连碧荷青黛也想支开。
我示意碧荷青黛退到门外守着,但不必远离。
殿内只剩下我们两人。
柳纤云看着我,忽然笑了,那笑容有些扭曲:“姐姐好手段,不声不响,就要等到靠山回来了。”
“柳妃此话何意?”我平静地看着她。
“何必装傻?”柳纤云走近两步,压低声音,带着恨意,“郭老将军即将回京,姐姐是不是觉得,自己又能翻身了?又能拿回太子妃的尊荣,把我踩在脚下了?”
“尊荣?”我轻轻摇头,“那东西,从来不是别人给的,也不是靠踩谁得来的。柳纤云,你费尽心机,甚至不惜拿自己孩子的命来换今日地位,午夜梦回,可曾心安?”
柳纤云脸色骤然变得狰狞:“你懂什么?!你生来就是国公嫡女,尊贵无比,轻易就得到我梦寐以求的正妃之位!而我呢?我不过是个尚书之女,再怎么努力,也只能屈居你之下!我不甘心!那个孩子……那个孩子本来就是个孽障!他保不住的!我用他换来我应得的一切,有什么错?!”
她终于亲口承认了!虽然早有猜测,但亲耳听到,还是让我心底发寒。为了权势,她竟能狠毒至此。
“所以,你就陷害我,给我下毒,一步步想逼死我?”我冷冷问。
“是又如何?”柳纤云眼中闪过疯狂,“只要你死了,殿下就会忘掉你,我就能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子!可是……你为什么还不死?你为什么命这么硬?!”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,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,“郭晚棠,你父亲回来又怎样?你以为殿下还会护着你吗?你信不信,在郭老将军见到你之前,我就能让你身败名裂,甚至‘病重身亡’?殿下他……他早就厌弃你了!他现在心里只有我!”
我用力甩开她的手,手腕上留下几道红痕。
“柳纤云,”我看着她癫狂的样子,忽然觉得她可怜又可悲,“你口口声声说赵元昭心里只有你,那你敢不敢赌一赌,若我现在就死在这棠梨院,他是会为你遮掩,还是会为了给郭家一个交代,彻查到底,最后……把你推出去顶罪?”
柳纤云瞳孔一缩,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。
我继续道:“你父亲与三皇子暗中往来,你真当赵元昭毫不知情?他如今宠你爱你,不过是因为你柳家还有用,你还能替他笼络一些势力。一旦你没了价值,或者成了拖累,你觉得,你的下场会比我好吗?”
这些话,像一根根冰锥,刺破柳纤云虚幻的底气。她踉跄后退一步,脸上血色尽褪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!殿下不会的!他答应过我……”
“男人的承诺,尤其是帝王家的承诺,最是廉价。”我打断她,“柳纤云,你我之争,早已不是后宅妇人的争风吃醋。你背后是柳家的野心,我背后是郭家的军功。这局棋,你从一开始,就押错了宝,用错了方法。”
柳纤云死死瞪着我,胸口剧烈起伏,忽然,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眼神重新变得狠厉:“郭晚棠,你说这么多,无非是想吓住我,拖延时间,等你父亲回来。可惜,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了。”
她从袖中缓缓掏出一个小小的香囊,绣工精美,散发着一种甜腻奇异的香气。
“认得这个吗?”她将香囊举到我面前,笑容诡异,“逍遥散人特制的‘美人醉’。嗅之令人心神愉悦,长期佩戴,则会气血渐亏,容颜凋零,如秋日花朵,慢慢枯萎。最重要的是,查不出毒性,只会以为是忧思成疾,郁结于心。”
我心中警铃大作,屏住呼吸,疾步后退。
“没用的。”柳纤云逼近,“这香气无孔不入,你刚刚已经闻到了。而且,这香囊我早已让人放在了你的枕下,不止一日了。姐姐,你是不是觉得近日越发疲惫,心悸多梦?那就是‘美人醉’的功效啊。”
我猛地看向内室床榻,背脊生寒。影卫监视虽严,但柳纤云若早早买通棠梨院以前不得力的粗使下人,将这东西偷偷放入,也并非不可能。是我大意了!只顾防范饮食,却没想到她会用这种隐蔽的慢性手段!
“你以为有影卫就万无一失吗?”柳纤云看到我变了的脸色,得意起来,“郭晚棠,你斗不过我的。等你父亲回来,看到的只会是一个病入膏肓、无药可医的女儿。到时候,殿下再上奏陈情,说你因屡失皇嗣、又闻父即将归来,激动之下旧疾复发,药石罔效……谁又会怀疑呢?郭老将军再权势滔天,还能跟一个‘命该如此’的女儿计较吗?说不定,为了安抚郭家,殿下还会追封你为太子妃,厚葬于皇陵呢。呵呵呵……”
她笑得花枝乱颤,却让人毛骨悚然。
我强压下心中的惊怒和一阵阵袭来的眩晕感,努力保持清醒:“柳纤云,你这么做,就不怕报应?”
“报应?”柳纤云止住笑,眼神怨毒,“等我成了皇后,母仪天下,谁敢给我报应?郭晚棠,你就安心地去吧。你的父亲,你的兄长,你的家族……迟早,都会下去陪你的!”
她说完,将香囊丢在我脚边,转身就要离开。
“站住。”我出声,声音因竭力控制而有些嘶哑。
柳纤云回头,挑眉。
我弯腰,捡起那个香囊,在柳纤云惊讶的目光中,用力扯开,里面是一些暗红色的香药。我将香药倒在手心,然后,在柳纤云难以置信的注视下,抬手,将那些香药,尽数拍在了自己的口鼻之间!
“你疯了?!”柳纤云失声尖叫。
剧烈的甜腻香气猛地冲入鼻腔,带着一股灼烧感。我眼前一黑,几乎站立不稳,喉头泛起腥甜。
但我笑了,看着柳纤云惊骇的表情,一字一句道:“柳纤云,你说得对,这香查不出毒性。但若我此刻,拿着这香囊,衣衫不整,口鼻染药,高呼‘柳妃毒杀太子妃’,冲出棠梨院,闹得人尽皆知……你说,皇后为了东宫颜面,为了给即将归京的郭老将军一个交代,是会保你,还是会……立刻处置了你,以平息事态?”
柳纤云彻底慌了,她没想到我会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反击!“你……你敢!殿下不会信的!”
“那就试试看。”我扶着桌子,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,扬声喊道,“碧荷!青黛!”
守在门外的两人立刻冲了进来,看到我脸色青白、口鼻处沾染可疑红粉的样子,吓得魂飞魄散:“娘娘!”
“拦住她!”我指向想要夺门而逃的柳纤云,“去,敲响棠梨院的警钟!去凤仪宫,去东宫前殿,告诉所有人,柳妃携毒香谋害太子妃,人赃并获!”
“是!”碧荷反应极快,一把死死抱住柳纤云,青黛则转身就往外跑。
柳纤云的侍女想阻拦,被青黛一把推开。
“郭晚棠!你这个疯子!你放开我!”柳纤云拼命挣扎,尖叫声响彻殿宇。
我靠在桌边,感受着体内气血翻腾,那香气果然霸道。但我心中一片冰冷清明。
父亲明日便到京郊。
这最后一天,我不能倒,更不能悄无声息地“病逝”。
我要把这件事,闹到最大,闹到所有人面前,让柳纤云再无转圜余地,也让赵元昭,再也无法和稀泥!
警钟被人奋力敲响,沉闷而急促的钟声,瞬间打破了东宫黄昏的宁静,传出去老远。
钟声还在回荡,东宫各处已被惊动。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最先赶到的是附近的侍卫和闻讯赶来的东宫属官。当他们冲进棠梨院正殿,看到的是被碧荷死死按在地上、钗横鬓乱、疯狂尖叫的柳侧妃,以及倚在桌边、脸色惨白如纸、口鼻唇周沾染着诡异暗红粉末、唇角甚至溢出一缕血丝的太子妃。
“太子妃娘娘!”属官们大惊失色。
“柳妃……携毒香谋害本宫……”我指着地上散落的香囊碎片和粉末,气若游丝,每个字却清晰无比,“人赃……俱在……速报……皇后……殿下……”
说完,我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,身体软软向下滑倒。青黛和碧荷哭喊着扑过来扶住我。
“快!快去请太医!封锁棠梨院!任何人不得进出!”为首的属官骇得面无人色,连声下令。这已不是简单的后宅阴私,而是谋害储君正妃的重罪!尤其是在郭老将军即将归京的这个节骨眼上!
柳纤云被侍卫粗暴地架起来,她还在嘶喊:“不是我!是她自己弄的!她陷害我!我要见殿下!殿下——”
“堵上她的嘴!”属官厉喝,此刻他也顾不得柳妃是否得宠了,此事一个处理不好,便是滔天大祸。
场面极度混乱。我被抬到榻上,太医匆匆赶来,看到我的情形也是倒吸一口凉气,连忙施针用药。那“美人醉”的香气混合着我故意吸入的粉末,在我体内肆虐,令我五脏如焚,视线模糊,耳中嗡嗡作响。但我死死咬着牙,维持着一丝清醒。
我必须等到皇后,或者赵元昭来。
暮色四合,华灯初上。
凤仪宫的掌事姑姑和赵元昭几乎是前后脚赶到。皇后并未亲至,但派来了身边最得力的心腹。
赵元昭进门时,脸色铁青,他看着榻上气息奄奄的我,又看向被堵着嘴、狼狈不堪的柳纤云,眼中是震惊、愤怒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“怎么回事?!”他声音沙哑,隐含雷霆之怒。
属官战战兢兢地将事情经过禀报,呈上香囊碎片和残留粉末。太医也低声回禀,说我吸入的乃是极阴损的慢毒之物,虽一时不至死,但已伤及心脉根本,需立刻全力救治,且……恐有损寿元。
赵元昭听完,猛地转向柳纤云,眼神骇人:“柳氏!你竟敢——”
“呜呜呜!”柳纤云拼命摇头,泪水糊了满脸,被堵住的嘴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,眼中满是哀求。
皇后派来的掌事姑姑上前一步,声音冷肃:“殿下,此事已非东宫内务。太子妃乃超品命妇,遭人毒害,证据确凿,人赃并获。皇后娘娘懿旨,柳氏及其贴身侍女一干人等,即刻押入宫中慎刑司,严加看管,等候审问。太子妃娘娘由太医全力救治,棠梨院封锁,任何人不得惊扰。一切,待郭老将军回京后,由陛下与娘娘亲自定夺。”
这道旨意,等于直接剥夺了赵元昭处理此事的权力,也将柳纤云打入了深渊。慎刑司那种地方,进去容易,出来难。
赵元昭张了张嘴,似乎想为柳纤云求情,但目光触及我惨淡的面容和太医凝重的神色,又看到皇后心腹那不容置疑的表情,终究颓然地闭上了眼,挥了挥手。
侍卫将哭喊挣扎的柳纤云拖了出去。
殿内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下我压抑的咳嗽声和太医捣药的声音。
赵元昭走到我榻边,蹲下身,想碰触我的手,却在半空中停住。他看着我,眼神痛苦而复杂:“晚棠……你……何苦如此……”
我费力地睁开眼,看着他,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引出一阵更剧烈的咳嗽,血沫溢出唇角。
碧荷哭着替我擦拭。
我用尽力气,抬起手,指向北方,声音微弱却清晰:“等……我父亲……”
赵元昭浑身一震。
就在这时,殿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,紧接着,是沉重、整齐、铿锵有力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踏碎了东宫夜晚的寂静,带着沙场特有的铁血肃杀之气,直奔棠梨院而来!
一个侍卫连滚爬爬地冲进来,声音因极度惊骇而变调:“殿、殿下!不好了!郭……郭老将军他……他带着亲兵,持陛下特许的通行令牌,直接闯进东宫了!已经到棠梨院外了!”
赵元昭猛地站起身,脸色瞬间煞白。
我躺在榻上,听着那越来越近、如同战鼓般敲在人心上的脚步声,感受着大地仿佛都在微微震颤,一直紧绷的心弦,骤然一松。
父亲……
终于,来了。
第六章
那脚步声沉重如闷雷,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东宫所有人的心尖上。盔甲摩擦的铿锵声,刀鞘撞击的轻响,混合成一股无形的压力,让棠梨院内外瞬间鸦雀无声,连太医捣药的手都停了下来。
赵元昭猛地转身面向殿门,脸色在宫灯映照下变幻不定,有惊怒,有惶恐,还有一丝被冒犯的难堪。他怎么也想不到,郭啸岳竟敢如此不顾规矩,直接带兵闯入东宫禁地!
殿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开,不是内侍轻柔的动作,而是被粗暴地撞开。凛冽的夜风灌入,吹得烛火摇曳不定。
一个高大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,仿佛一座山岳陡然降临。他身着玄色常服,未披甲胄,但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扑面而来,令人窒息。正是镇国公,北疆大元帅,我的父亲——郭啸岳。
他面容刚毅,鬓角已染风霜,一双虎目锐利如鹰隼,扫过殿内情景。当他看到榻上面无人色、口染血污的我时,那目光骤然变得冰冷刺骨,仿佛能冻结人的灵魂。
他的身后,跟着数名铁塔般的亲兵,按刀而立,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,肃杀之气弥漫。
“郭……”赵元昭喉咙发干,勉强挤出一个字。
郭啸岳却看也没看他,大步流星地走到我的榻前。他走得很快,脚步却异常沉稳,带起的风都带着北地寒霜的味道。
“棠儿。”他开口,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,却蕴含着令人心颤的力量。他只唤了我的小名,没有多余的话,伸手,粗糙宽厚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我冰凉的脸颊。
那指尖的温暖和熟悉的触感,让我强撑了许久的意志瞬间崩塌,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,却紧紧咬着下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“爹……”我哑着嗓子,只唤出一个字,便再说不出话,所有的委屈、恐惧、愤怒,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。
郭啸岳的眼神更冷,他收回手,缓缓直起身,转向赵元昭。
“太子殿下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得整个殿宇的空气都凝固了,“老臣奉旨回京述职,听闻小女在东宫病重,心急如焚,持陛下特许令牌入宫探视。不想,竟看到如此情景。”他目光如刀,刮过赵元昭的脸,“敢问殿下,吾女郭晚棠,乃陛下钦封的太子正妃,镇国公府嫡女,缘何会在东宫之中,身中剧毒,性命垂危?而谋害正妃的凶手,又在何处?”
每一句话,都像一记重锤,敲在赵元昭心头。他脸色青白交加,在郭啸岳如山岳般的气势压迫下,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。
“郭……国公,”赵元昭努力维持着储君的威仪,声音却有些发虚,“此事……此事乃柳氏一时糊涂,已被母后下旨押入慎刑司。晚棠她……太医正在全力救治。孤亦痛心疾首……”
“一时糊涂?”郭啸岳打断他,冷笑一声,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和怒火,“好一个‘一时糊涂’!能弄到宫中禁药‘美人醉’,能买通下人放入太子妃枕下,能当面持毒相胁,最后更逼得太子妃不得不自吞毒粉以证清白、敲响警钟求救!这般周密的谋划,这般狠毒的心肠,殿下竟只用‘一时糊涂’四字轻描淡写?莫非在殿下眼中,吾女的性命,镇国公府的颜面,就如此轻贱?!”
“砰!”郭啸岳一拳砸在旁边的紫檀木桌案上,那结实的桌案竟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,桌面瞬间出现了几道裂痕。
殿内所有人,包括赵元昭,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和那恐怖的力量震慑,心脏狂跳。
“老臣在北疆,为陛下,为朝廷,浴血奋战,枕戈待旦!不敢说有多大功劳,却也自问无愧于心!”郭啸岳虎目圆睁,须发皆张,声震屋瓦,“可我郭啸岳的独女,在京中,在东宫,在太子殿下的眼皮子底下,竟被人用如此下作龌龊的手段毒害!今日若非老臣及时赶到,若非棠儿自己拼死一搏,明日我郭啸岳见到的,是不是就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?!然后殿下再告诉我,她是‘忧思成疾’、‘旧病复发’?!”
他的质问,一声比一声高,一句比一句重,砸得赵元昭哑口无言,额头渗出冷汗。郭啸岳不仅是在质问柳纤云的罪行,更是在质问赵元昭的失职、偏袒,甚至……是纵容!
“国公息怒!”皇后派来的掌事姑姑连忙上前,躬身道,“皇后娘娘对此事极为震怒,已下令严查。柳氏及其党羽必会得到严惩。当务之急,是救治太子妃娘娘。”
郭啸岳深吸一口气,似乎强压下翻腾的怒火,但眼神依旧冰冷如铁。他看向太医:“我女儿情况如何?可能移动?”
太医连忙躬身:“回国公,太子妃娘娘吸入毒物虽多,幸而发现及时,毒性尚未完全侵入心脉。只是……此毒阴损,伤了根基,需精心调理,且不能再受任何刺激。若移动,需万分平稳。”
“好。”郭啸岳点头,转身对赵元昭,语气不容置疑,“殿下,东宫如今已是龙潭虎穴,老臣不敢再将女儿留在此地。今夜,老臣便要带小女回国公府医治。陛下那里,老臣自会去请罪。东宫之事,也请陛下和皇后娘娘,务必给老臣,给郭家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!”
他要直接带我走!离开东宫!
赵元昭急了:“不可!晚棠是太子妃,岂能随意离宫?这于礼不合!”
“礼?”郭啸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他看着赵元昭,目光如看一个不懂事的孩童,“殿下跟老臣讲礼?那谋害正妃之礼何在?纵容侧妃行凶之礼何在?让我女儿几乎丧命却轻描淡写之礼何在?!今日,便是陛下亲临,老臣也要带女儿走!除非,殿下现在就下旨,废了棠儿的太子妃之位,将她逐出东宫!否则,只要她还是太子妃一日,老臣作为父亲,接重病女儿回家医治,天经地义!”
他这番话,掷地有声,寸步不让,甚至将了赵元昭一军。废妃?在郭啸岳刚刚回京、立下大功、且我明显是受害者的此刻?赵元昭除非疯了才敢这么做。
赵元昭被堵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,胸口剧烈起伏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,在绝对的实力和滔天的怒火面前,他这太子殿下的身份,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
“准备软轿!要最平稳的!”郭啸岳不再看赵元昭,直接对自己的亲兵下令,“你们几个,小心护卫。青黛,碧荷,收拾娘娘要紧的物品,立刻随行。”
“是!”众人轰然应诺。
很快,一顶铺着厚厚软垫的暖轿被抬了过来。郭啸岳亲自俯身,用极其轻柔的动作,连人带被子将我抱起,仿佛我是一件易碎的珍宝。他小心翼翼地将我放入轿中,仔细掖好被角。
“棠儿,不怕,爹带你回家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。
我看着他布满风霜却坚毅无比的脸,用力点了点头,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。
暖轿被稳稳抬起。郭啸岳翻身上了亲兵牵来的战马,勒马立于轿旁,如同最忠诚的守护神。亲兵们前后护卫,将暖轿围得水泄不通。
队伍缓缓启动,向着东宫大门行去。所过之处,东宫侍卫、宫人无不退避低头,无人敢拦。
赵元昭站在棠梨院门口,看着队伍消失在夜色中,夜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,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冰凉和一种大势已去的恐慌。他知道,今夜郭啸岳强行带走郭晚棠,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父女相聚。这更是一种姿态,一种宣告——郭家与东宫,与他赵元昭之间那道原本就存在的裂痕,已彻底化为天堑。而柳纤云,乃至柳家,恐怕都要为此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。
更让他恐惧的是,郭啸岳如此强势,父皇和母后,又会是什么态度?
他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。
第七章
国公府,松涛苑。
这是我出嫁前的闺阁,一切陈设依旧,被打扫得一尘不染,仿佛我从未离开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安神香的气息。
我被安置在柔软温暖的床榻上,府里养着的、曾随军多年的老大夫早已候着,与宫中太医一起为我诊脉、施针、用药。父亲一直守在外间,像一尊沉默的雕像,只有紧握的拳头泄露着他内心的不平静。
药力作用下,沉沉睡去前,我依稀听到外间父亲压抑着怒火的低沉声音,在与兄长郭啸霆交谈。
“……柳家,好大的狗胆!还有那赵元昭,简直混账!”
“父亲息怒,此事牵连甚广,柳尚书与三皇子似有勾连,那‘逍遥散人’也非寻常方士,背后可能牵扯前朝余孽的丹药网络。陛下那里,恐怕已得了密报。”
“不管牵扯谁!动我女儿,就要有被剁碎的准备!证据都整理好了吗?”
“玄七已全部呈上,铁证如山。柳氏女谋害太子妃,证据确凿;柳家利用地下钱庄贿赂方士,谋害皇嗣、戕害太子妃;柳尚书结党营私,与皇子秘密往来……桩桩件件,都够他们喝一壶的。只是,陛下会为了妹妹,动柳家吗?毕竟柳尚书在户部多年,树大根深,且此事也涉及东宫和三皇子的颜面……”
“哼!颜面?我郭家不要脸面的吗?!北疆十万将士不要脸面的吗?!陛下若想北境安宁,若还想我郭家为他赵家守国门,就必须给老夫一个交代!否则……”
后面的话,我听不清了,沉入了黑暗的梦乡。但我知道,有父亲和兄长在,天,塌不下来。
这一觉睡得极其深沉安稳,直到次日晌午才悠悠转醒。体内的毒素被药物压制,虽然依旧虚弱,但那种五脏焚烧的感觉已经消退了很多。
碧荷和青黛红着眼圈守在一旁,见我醒来,喜极而泣。
“娘娘,您可算醒了!吓死奴婢了!”
“这是国公府,叫小姐吧。”我轻声纠正,看着熟悉的帐顶花纹,恍如隔世。
“是,小姐。”碧荷抹着眼泪,“老爷和少爷守了您一夜,早上被宫里来的人请去了。老爷临走前吩咐,让您好好休养,什么都别想,一切有他。”
正说着,门外传来通报,兄长郭啸霆来了。
郭啸霆比我年长五岁,继承了父亲的高大英武,却更多了几分儒将的沉稳。他快步走进来,看到我醒了,明显松了口气,但眉头依然紧锁。
“棠儿,感觉如何?”他在床边坐下,仔细打量我的脸色。
“好多了,哥哥。”我笑了笑,想让他宽心,“父亲呢?宫里……”
“父亲被陛下急召入宫了。”郭啸霆沉声道,“一同被召见的,还有柳尚书、大理寺卿、宗正寺卿,以及……太子和三皇子。”
我心一紧:“陛下是要当面对质?”
“不止。”郭啸霆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“玄七查到的证据,父亲已连夜整理好,今早通过特殊渠道,直接呈到了陛下御案前。陛下震怒。此番召见,恐怕不止是对质,更是要……清算。”
他压低声音:“柳纤云在慎刑司受不住刑,昨晚已经招了。她承认自己利用‘逍遥散人’的药物,先是设计小产陷害于你,后又多次试图下毒,最后更用‘美人醉’欲置你于死地。所有细节,与你之前的推断,以及玄七查到的证据,完全吻合。她还吐露出,是她父亲柳尚书暗示她,要尽快除掉你,以免郭家势大,将来掣肘东宫,甚至……影响柳家支持三皇子的大计。”
我倒吸一口凉气。柳尚书竟然疯狂至此?为了从龙之功,连谋害太子正妃、彻底得罪郭家的事都敢做?还是说,他背后有三皇子更深的许诺和推动?
“那三皇子……”
“三皇子自然是矢口否认,反咬一口说柳家诬陷,是父亲因妹妹受辱,挟私报复,构陷皇子。”郭啸霆冷笑,“朝堂之上,此刻恐怕已是风起云涌。父亲让我告诉你,安心养病,不出三日,必有结果。这国公府,如今铁桶一般,你安全无虞。”
我点点头,心中却难以平静。这场风波,已不仅仅关乎我个人生死荣辱,更牵扯到朝堂党争、皇子夺嫡。父亲和兄长被卷入其中,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。
“哥哥,你们也要小心。”我担忧道。
“放心。”郭啸霆拍拍我的手,笑容里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自信和锐气,“郭家屹立百年,靠的不是委曲求全。这次,是他们先越了线,碰到了咱们的逆鳞。北疆刚刚大胜,陛下正是倚重父亲之时。柳家……气数尽了。”
他的语气笃定,让我稍稍安心。
接下来的两天,国公府外松内紧,戒备森严。我按照医嘱,按时服药,静心休养,身体慢慢有了起色。碧荷和青黛变着法子给我做些清淡可口的吃食,兄长也常来陪我说话,讲些北疆趣事,逗我开心。
父亲每日很晚才回府,脸色一日比一日沉肃,但看向我时,目光总是温和的。他没有多说朝堂上的事,只让我宽心。
第三天傍晚,圣旨到了。
不是传旨太监,而是陛下身边最亲信的内侍大总管高公公亲自前来,态度恭敬无比。
国公府正厅,香案早已备好。我被青黛碧荷扶着,与父亲兄长一同跪接圣旨。
高公公展开明黄卷轴,尖细而清晰的声音在肃穆的大厅中回荡: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”
“太子侧妃柳氏纤云,秉性阴毒,善妒成性,谋害皇嗣在前,戕害正妃于后,证据确凿,罪不容诛。着即褫夺一切封号,贬为庶人,赐白绫自尽。其父户部尚书柳文正,教女无方,纵女行凶,结党营私,勾结方士,窥探宫闱,更暗通皇子,意图不轨,实乃国之大蠹。着即革去所有官职,抄没家产,柳氏一族,男丁流放三千里,女眷没入浣衣局,永世不得赦免。钦此!”
一道圣旨,柳家满门倾覆!
我伏在地上,听着那冰冷的判决,心中并无多少快意,只有一片冰凉的唏嘘。柳纤云机关算尽,最终害人害己,连累全族。柳尚书权欲熏心,一步踏错,万劫不复。
高公公停顿了一下,继续宣旨:
“太子元昭,御内不严,失察失教,致使东宫不宁,正妃蒙难,有负朕望。着即禁足东宫三月,闭门思过,罚俸一年。太子妃郭氏晚棠,温婉贤淑,敦厚端方,无辜遭害,朕心甚悯。特赐南海贡珠十斛,东海珊瑚树两对,黄金千两,锦缎百匹,以供滋养。北疆大元帅、镇国公郭啸岳,教女有方,忠勇为国,此次回京,本应嘉奖,然其女蒙冤,朕亦感同身受。特加封郭啸岳为太子太保,赐丹书铁券,享双俸。其子郭啸霆,晋为骁骑将军,领禁军副统领一职。钦此!”
这道旨意,对赵元昭是小惩大诫,保留了太子颜面,但禁足罚俸,已是明确的敲打。而对郭家,则是极尽抚慰和加恩。太子太保是虚衔,却是极高的荣宠;丹书铁券更是免死金牌,恩遇罕有;兄长直接进入禁军核心,更是表明了皇帝对郭家的信任和倚重。
“臣,接旨。谢陛下隆恩!”父亲声音洪亮,叩首谢恩。
我也随着叩首,心中明白,这是皇帝在平衡,在安抚,也是在警告。郭家得了实惠和面子,皇帝保全了太子和皇家体面,柳家作为牺牲品被彻底清除。至于三皇子,圣旨只字未提,但其与柳家的勾连,必然已引起皇帝深深忌惮,日后恐怕举步维艰。
一场惊涛骇浪,似乎就此被皇权强行压下,恢复了表面的平静。
高公公宣旨完毕,亲自扶起父亲,笑容满面地说着恭喜和宽慰的话。父亲神色平静,应对得体。
送走高公公,回到松涛苑,父亲屏退左右,只留下我和兄长。
“棠儿,”父亲看着我,目光深沉,“圣旨已下,此事,明面上算是了了。柳氏伏诛,柳家败落,陛下也给了郭家补偿和脸面。”
我点点头:“女儿明白。陛下这是各打五十大板,再给颗甜枣。太子被罚,但根基未动;三皇子虽未明惩,已失圣心;我郭家得了实惠,但也需谨记雷霆雨露俱是君恩。”
父亲眼中露出一丝赞赏:“你看得明白。为父最欣慰的,不是你懂得这些朝堂算计,而是你在东宫那般逆境中,能忍,能谋,能抓住时机反击,最后更不惜以身犯险,搏出一线生机。这才是我郭家的女儿!”
兄长也笑道:“妹妹这次,可是把东宫和柳家搅了个天翻地覆。如今满京城都知道,太子妃不是好惹的,背后更有郭家这座大山。看谁以后还敢轻易打你的主意。”
我苦笑:“哥哥别取笑我了。不过是绝境求生罢了。”想起那日吸入“美人醉”的决绝,此刻仍有些后怕。
“绝境求生,也需要智慧和勇气。”父亲正色道,“经过此事,赵元昭那里,你待如何?”
我沉默了片刻。如何?夫妻情分,早在一次次偏袒、怀疑和纵容中消磨殆尽。剩下的,只有太子与太子妃的身份牵连,以及郭家与东宫之间复杂的利益关系。
“父亲,”我抬起头,目光坚定,“女儿与太子殿下,缘分已尽。经此一事,更无法再同心。恳请父亲,想办法让女儿……离开东宫。”
父亲和兄长对视一眼,并无太多意外。
“你想清楚了?”父亲问,“一旦离开,便再难回去。太子正妃之位,多少人梦寐以求。”
“那位置,女儿坐了五年,如坐针毡,如履薄冰。”我缓缓道,“以前总以为,只要我做得够好,总能换来真心和尊重。如今才明白,在那地方,真心最不值钱,尊重要靠背后的实力和狠劲去搏杀。女儿累了,也不想我的余生,都耗在与无数个‘柳纤云’争斗,去祈求一个男人的怜悯和公正。郭家的女儿,不该活得如此憋屈。”
父亲久久地看着我,眼中情绪翻涌,有心疼,有骄傲,最后化为一声叹息和决断:“好!既然我儿心意已决,为父便为你争上一争!不过,此事急不得,需从长计议。你如今身体未愈,先安心在府中将养。待风头过去,为父再寻机向陛下陈情。太子失德,正妃求去,就算陛下为了颜面不允,一个‘养病归家’长期不归,他们也只能默认。”
“多谢父亲!”我心中一块大石落地。我知道,有父亲这句话,离开东宫,只是时间问题。
“不过,在离开之前,”父亲话锋一转,眼中闪过一丝冷芒,“该拿回来的东西,咱们也得拿回来。不能就这么便宜了某些人。”
我微微一愣。
兄长接口道:“父亲说的是你太子妃的嫁妆和这些年在东宫应得的体己。柳纤云掌管东宫时,怕是没少伸手。还有你中毒受损的身子,这账,也得慢慢算。”
我明白了。明面上的风波平息了,但暗地里的清算,才刚刚开始。郭家,从来不是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性子。
“女儿但凭父亲和兄长做主。”我轻声道。
窗外,秋意已深,霜叶如火。
但我知道,我的冬天,快要过去了。
第八章
圣旨下达后,京城表面恢复了平静,但暗地里的波澜却未曾停歇。
柳家被抄,昔日煊赫的尚书府一夜之间门庭冷落,哭喊声被森严的官兵隔绝在内。柳纤云在慎刑司了结了她短暂而疯狂的一生。柳氏一族树倒猢狲散,彻底成为过去。与之来往密切的几家官员也纷纷被御史弹劾,或贬或调,一时间,朝中与柳家、三皇子有牵连的势力遭到不小清洗。
三皇子赵元晖称病闭门不出,往日围绕在他身边的门客散了大半,声势大不如前。
东宫则是大门紧闭,太子赵元昭遵旨禁足思过。东宫属官人心浮动,李良娣暂管宫务,战战兢兢,如履薄冰。
相比之下,镇国公府却门庭若市。前来探望“病中”太子妃、恭贺郭老将军加封太子太保的勋贵、武将、文官络绎不绝。父亲和兄长大多挡了回去,只接待了一些真正的故交和心腹。但郭家的显赫与圣眷,已毋庸置疑。
我的身体在精心调理下,一天天好转。脸上的血色渐渐恢复,虽然元气仍有损伤,需长期温补,但已无性命之忧。
这日,兄长郭啸霆带来一个消息。
“东宫递了帖子过来。”他将一份烫金请柬放在我面前,语气冷淡,“太子殿下‘关心’你的病情,又值他禁足期满在即,想请太子妃回宫,主持即将到来的冬至宫宴。帖子是李良娣代笔,但意思,显然是赵元昭的。”
我看了一眼那请柬,没有打开,只问:“父亲的意思呢?”
“父亲说,看你自己的意愿。”郭啸霆坐下,“你若不想回去,父亲便去宫里回禀,说你身体未愈,需长期静养,无法操劳宫宴之事。陛下和皇后想必也能理解。”
我沉吟片刻。躲在家里固然清静安全,但有些事情,终究需要面对。我的嫁妆,我在东宫的一些私人物品,甚至……一些未了的恩怨。
“宫宴主持,我自然无力操持。”我缓缓道,“但东宫,或许该回去一趟。”
郭啸霆挑眉:“你想回去?那里……”
“哥哥,我不是回去和他重修旧好。”我打断他,目光平静,“我是回去,拿回属于我的东西,也……做个彻底的了断。总是躲着,倒显得我心虚或者怕了他们。如今形势不同,该怕的,是他们。”
郭啸霆看着我,忽然笑了:“看来妹妹是真想通了。也好,总躲着也不是办法。你想什么时候回去?为兄陪你。”
“三日后吧。”我算了算日子,“正好是他禁足期满的前一日。不必哥哥陪同,有碧荷青黛,还有父亲拨给我的护卫,足够了。我是太子妃,回自己的宫殿,天经地义。”
三日后,一个晴朗却寒冷的早晨。
一辆不起眼但内部舒适宽敞的马车,在二十名郭府精锐护卫的簇拥下,驶向皇宫。护卫首领,正是影卫玄七,如今他已明面上成为我的护卫队长。
东宫守卫看到马车和护卫的架势,明显紧张起来,但验看过我的太子妃令牌和宫牒后,不敢阻拦,恭敬地放行。
马车直接驶入东宫,在棠梨院门前停下。
棠梨院比我离开时更加冷清,落叶堆积在角落,无人打扫。殿内虽然干净,却透着一股久无人居的寂寥。我离开时故意弄乱的痕迹早已被收拾,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毒杀从未发生过。
但我一走进寝殿,似乎还能闻到那股甜腻诡异的“美人醉”香气,以及淡淡的血腥味。那是我记忆中的味道。
碧荷和青黛指挥着跟来的仆役,迅速开始整理清扫,点燃我惯用的安神香,驱散那股阴郁的气息。
我刚坐下不久,李良娣便急匆匆地赶来了。她比之前更加消瘦,神色惶恐,见到我,连忙行礼,声音发颤:“臣妾参见太子妃娘娘。娘娘凤体安康,臣妾……臣妾一直心中挂念。”
“李良娣请起。”我虚扶了一下,语气平和,“本宫不在这些日子,辛苦你打理宫务了。”
“不敢不敢,臣妾愚钝,只是暂时代为看管,战战兢兢,唯恐出错。”李良娣偷眼看我脸色,小心翼翼道,“殿下……殿下也十分惦念娘娘,今日听闻娘娘回宫,本欲亲来,只是……只是禁足之期未满,不便外出。殿下让臣妾转告娘娘,请娘娘好生休养,若有任何需要,尽管吩咐。”
惦念?我心中冷笑。是惦念我何时回来帮他稳住局面,主持宫宴,挽回颜面吧?
“有劳殿下挂心,也辛苦李良娣传话。”我淡淡道,“本宫回来,只是取些旧物,并未打算长住。身体仍需静养,宫宴之事,本宫无力操持,还需李良娣多费心,或请示皇后娘娘安排。”
李良娣脸色一白,显然没想到我回来只是为了取东西,而且直接拒绝了主持宫宴。这意味着太子希望借宫宴与我“破镜重圆”、展示东宫和睦的打算落空了。
“娘娘……”她还欲再劝。
“本宫累了。”我端起茶杯,下了逐客令。
李良娣不敢多言,讪讪退下。
她走后,我吩咐青黛:“去库房,将我的嫁妆单子拿来,一一清点核对。凡有缺失、损坏、或被挪用的,记录在册,直接去李良娣那里要说法。另外,我寝殿内所有物品,凡是我带来的,或是我封妃后内廷所赐,全部清点装箱,准备带走。”
“是!”青黛领命,眼中闪过一抹痛快。娘娘这是要彻底和东宫划清界限了。
碧荷则带人开始收拾我的衣物、首饰、书籍等私人物品。
清理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。期间,赵元昭那边又派了几次人来,或是送东西,或是传话想请我过去一叙,都被我以身体不适为由挡了回去。
到了下午,青黛拿着一本册子回来,脸色不豫:“小姐,嫁妆清点完了。金银玉器、古董字画大体无缺,但有三匹江南进贡的极品云锦、一套赤金红宝石头面、还有您收藏的几方古砚不见了。库房管事支支吾吾,最后说是……柳妃当初掌管时取用的,未入账册。此外,您名下几个皇庄和铺子这几年的收益账目,也十分混乱,明显有亏空。”
我点点头,并不意外。柳纤云掌权时,怎么可能不伸手。
“将缺失物品和亏空账目整理清楚,抄录一份,一份交给李良娣,让她限期追回或赔偿。另一份……”我顿了顿,“直接递到皇后娘娘宫中。就说,本宫体弱,无力追究,请母后做主。”
把这些破事捅到皇后那里,既是表明我追究到底的态度,也是给皇后和赵元昭添点堵。皇后为了平息事态,必然要施压东宫补齐亏空,赵元昭面上会更加难看。
“是!”青黛应下,又道,“还有,我们在整理小书房时,在暗格里发现了这个。”她递过来一个巴掌大的扁平的木盒。
我接过,打开。里面没有金银珠宝,只有几封已经有些旧的信笺,还有一只粗糙的桃木小马。
信是我刚嫁入东宫头两年,赵元昭写给我的。那时他还只是不太受宠的皇子,我是新妇,信中多是些日常琐事和略显笨拙的关切之语,字里行间,还能看出几分少年人的真诚。
桃木小马,是他第一次随驾去围猎,亲手雕了送给我的,雕工拙劣,马腿还刻歪了,我却珍藏了许久。
看着这些旧物,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酸涩。原来,我们也曾有过算不上浓烈、却平静温馨的时光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?是从他势力渐长,需要更多联姻助力开始?还是从柳纤云出现,她那套柔弱不能自理、全心依赖的姿态,恰好满足了他日益膨胀的虚荣心和保护欲开始?
或许,从来就没变过。他本性中的权衡利弊、优柔寡断,以及对权势的渴望,早已注定我们会走到今天这一步。那些短暂的美好,不过是镜花水月。
我将木盒盖上,递给青黛:“烧了吧。”
青黛微微一愣,默默接过。
“另外,”我补充道,“派人去前殿传话,就说本宫离宫前,想见太子殿下一面。有些话,需要当面说清。”
第九章
见面地点约在了东宫一处临水的小轩,名“静思轩”,位置相对独立,景致清幽,适合谈话。
我到达时,赵元昭已经在了。他负手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,背影显得有些孤寂和萧索。不过三个月,他看起来清减了些,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色。
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身。看到我,眼神瞬间复杂无比,有歉疚,有尴尬,有欲言又止,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。
“晚棠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“你……身子可好些了?”
“劳殿下挂念,已无大碍,只需静养。”我微微颔首,语气疏离而客气,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,没有像以前那样坐到他身边。
赵元昭似乎被我的态度刺了一下,抿了抿唇,走到主位坐下,挥手屏退了左右。碧荷青黛看了我一眼,见我点头,才退到轩外守候。
一时间,轩内只剩下我们两人,安静得能听到窗外寒风吹过枯枝的声音。
“你……还在怪我?”赵元昭率先打破沉默,声音低沉。
我抬眸看他:“殿下指的是哪一件?是纵容柳氏屡次陷害于我?是对我中毒视而不见、反怪我不够大度?还是在我父亲回京后,仍想粉饰太平,让我回去主持宫宴,假装一切从未发生?”
我每说一句,赵元昭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“晚棠,我……”他试图解释,“我知道,是我对不起你。柳氏她……我没想到她竟如此歹毒。我当时……我只是觉得她柔弱,需要保护,而你……你总是那么坚强,我以为你能理解,能包容……”
“所以,坚强就成了我的原罪?活该被欺负,被陷害,甚至差点被毒死?”我打断他,语气依旧平静,却字字如刀,“殿下,我不是不会痛,不是不会怕。我只是习惯了不哭,不闹,不给您添麻烦。可这不该成为您偏袒他人、伤害我的理由。”
赵元昭被我说得哑口无言,脸上阵红阵白。
“至于主持宫宴,”我继续道,“殿下是想向世人展示东宫和睦,太子与太子妃恩爱如初吗?可惜,戏,我已经演累了,也不想再配合殿下演下去了。”
赵元昭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慌乱:“晚棠,你这是什么意思?你是太子妃,东宫是你的家!我们之间……我们毕竟夫妻五载,难道就没有一点情分了吗?我知道错了,以后我一定会改,我会好好待你,补偿你……”
“殿下,”我平静地迎视他的目光,“太迟了。”
三个字,轻飘飘的,却像重锤砸在赵元昭心上。
“从您一次次选择相信柳纤云开始,从您默许她夺走我的权柄开始,从您明知井水有毒却只想息事宁人开始,从您看着我吞下毒粉却仍想为她开脱开始……”我一桩桩,一件件,说得缓慢而清晰,“我们之间那点本就微薄的情分,早就磨得一干二净了。剩下的,只有太子与太子妃的身份,以及郭家与东宫的利益牵扯。”
“不,不是的!”赵元昭激动地站起身,“晚棠,我心里是有你的!只是……只是纤云她更懂示弱,更需要我,我一时糊涂……”
“殿下不必再说了。”我也站起身,不欲再与他纠缠这些无意义的情感剖白,“今日我来见殿下,是想告诉殿下两件事。”
赵元昭怔怔地看着我。
“第一,我的嫁妆有所缺失,名下产业账目亏空,已报呈皇后娘娘。该如何处置,想必娘娘和殿下自有章程。第二,”我顿了顿,清晰地说道,“我身体受损严重,太医说需长期静养,不宜劳心,更不宜……再受刺激。故,我已恳请父亲,向陛下陈情,许我离宫归家,长期养病。在陛下旨意下达前,我不会再回东宫居住。”
“你要走?!你要离开东宫?!”赵元昭如遭雷击,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,“不行!我不同意!你是太子妃,怎能随意离宫?这成何体统!父皇也不会同意的!”
“体统?”我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嘲弄,“殿下,东宫体统,早在柳纤云一次次陷害主母、甚至下毒杀人之时,就已经荡然无存了。如今再谈体统,不觉得可笑吗?至于陛下是否同意……那是陛下的事。我意已决。”
“郭晚棠!”赵元昭终于急了,语气带上了威胁,“你不要仗着郭家势大,就如此肆意妄为!你是皇家妇,生死去留,岂能由你说了算?你若执意如此,就不怕……”
“不怕什么?”我上前一步,目光陡然锐利起来,不再掩饰其中的冰冷和锋芒,“不怕殿下废了我?还是不怕郭家因此与殿下反目?”
赵元昭被我骤变的气势所慑,一时语塞。
“殿下,”我压低声音,却更加清晰有力,“您别忘了,柳家是怎么倒的。也别忘了,北疆十万将士,认的是郭字帅旗。我父亲刚刚加封太子太保,赐丹书铁券,圣眷正隆。我兄长掌禁军副统领之职。而我,是陛下亲口下旨抚慰、天下皆知的受害者太子妃。”
我一字一顿:“此时此刻,您觉得,是您这个刚刚因‘御内不严’被禁足罚俸的太子更需要郭家,还是我郭家更需要您这个太子的垂怜?”
赵元昭的脸色彻底变得惨白,踉跄着后退一步,扶住了桌子,才勉强站稳。他看着我,眼神里充满了震惊、陌生,还有深深的恐惧。他终于彻底认识到,眼前这个女子,早已不是那个可以被他轻易拿捏、委屈求全的太子妃了。她身后站着的是整个郭家,是赫赫军功,是帝心圣眷。而他,在失去柳家这个助力、又德行有亏被父皇敲打之后,太子之位并不如想象中稳固。
他,已经没有筹码再强迫她做任何事了。
“你……你变了。”他喃喃道,声音干哑。
“是啊,我变了。”我坦然承认,“是被逼着变的。殿下,这东宫,这太子妃的尊荣,您留给需要它的人吧。我郭晚棠,不要了。”
说完,我不再看他失魂落魄的表情,转身,朝轩外走去。
“晚棠!”他在身后喊了一声,带着最后的不甘和一丝哀求。
我没有回头。
走出静思轩,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,却让我觉得无比清爽。仿佛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枷锁。
碧荷和青黛迎上来,担忧地看着我。
“我没事。”我对她们笑了笑,这次的笑容,轻松而真实,“东西都收拾好了吗?”
“都装箱上车了,小姐。”青黛回道。
“好,我们回家。”
马车缓缓驶出东宫。我掀开车帘一角,回望那巍峨又冰冷的宫殿群,夕阳给它镀上了一层金边,却暖不进那深深的庭院。
再见了,赵元昭。
再见了,我荒废了五年光阴的牢笼。
马车骨碌碌驶过长街,向着镇国公府的方向,向着自由和新的开始,疾驰而去。
第十章
我离开东宫,长居国公府“养病”的消息,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京城。引起了不小的议论和猜测。
有人说太子妃心灰意冷,与太子情断义绝;有人说这是郭家对太子的不满和警告;也有人说,这是陛下默许的平衡之术,既保全了太子颜面,又安抚了郭家。
无论外界如何议论,我的日子却过得前所未有的平静舒心。
每日睡到自然醒,在府中花园散步,跟着府里的嬷嬷学习打理庶务(虽然以前也会,但如今心境不同),偶尔女扮男装,由兄长或玄七陪着,去京郊骑马,或者去热闹的街市逛逛,品尝各种小吃,听听说书,感受着市井的烟火气。
父亲和兄长再不许我劳心伤神,只让我做喜欢的事。父亲甚至请了位善琴的大家闺秀,来教我弹琴怡情。我的脸色越来越红润,身体也渐渐丰盈起来,眉宇间常年笼罩的郁色一扫而空,连碧荷都说,小姐好像回到了未出阁时的模样,甚至更添了几分豁达通透的气度。
期间,宫里赏赐不断,皇后也召见过我一次,言语间多是抚慰,对我长居宫外之事,虽未明确赞同,却也未加斥责,只叮嘱我好生将养。我知道,这是帝后在观望,也在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。
赵元昭禁足期满后,开始重新参与朝政,但明显低调了许多。东宫没有再立侧妃,宫务由皇后指派的两位老成女官协同李良娣打理。他试图往国公府递过几次帖子,甚至托人送过一些东西,都被父亲客气而坚决地挡了回去。时间久了,他也似乎放弃了,不再来打扰。
转眼,冬去春来。
我的“病”养了快半年,身体已然大好。父亲开始私下运作,准备正式向陛下上书,陈请准许太子妃“因疾静养”,实质上便是长期分居,为将来可能的“和离”或“废妃”做准备。这并非易事,涉及皇家体面,需要合适的时机和充分的理由。
然而,没等父亲找到最合适的时机,一个意外的消息,打破了表面的平静。
北境传来急报:蛰伏一冬的北狄王庭发生内乱,新任左贤王野心勃勃,撕毁和约,纠集各部,大举南侵,边关数个重镇告急!
朝野震动。
陛下连夜召集重臣商议。北狄来势汹汹,边关守将难以抵挡,必须派得力大将率军驰援。而满朝文武,论及对北狄作战的经验和威望,无人能出镇国公郭啸岳其右。
但郭啸岳年事已高,且刚刚回京受封,立刻又派去苦寒之地征战,于情于理,都有些说不过去。且朝中也有声音,担心郭家军权过重。
就在朝堂争论不休时,父亲主动上书,言辞恳切,愿以老迈之躯,再赴沙场,为国御敌。但他同时提出,北狄此次来势不同以往,需有年轻将领随军历练,他举荐自己的儿子,骁骑将军郭啸霆为副帅,一同出征。
这个提议,既解决了主帅人选问题,又给了年轻将领机会,也表明了郭家忠君为国、不恋权位(让儿子同去,有分权和人质之意),很快得到了陛下和大部分朝臣的赞同。
圣旨很快下达:任命镇国公郭啸岳为北伐大元帅,骁骑将军郭啸霆为副帅,即日点兵,驰援北疆。
消息传来,国公府内气氛凝重。父亲和兄长即将奔赴生死未卜的战场,说不担心是假的。但我更知道,这是郭家的责任,也是郭家的荣耀。
出征前夜,父亲将我叫到书房。
“棠儿,”父亲看着我,眼神中有慈爱,有骄傲,也有嘱托,“为父和你兄长明日便要出发了。此去北疆,快则一年,慢则数载。京中只留你一人,为父实在放心不下。”
“父亲不必担忧,女儿能照顾好自己。”我坚定道,“国公府如今固若金汤,女儿也会谨言慎行。只盼父亲和兄长旗开得胜,早日凯旋。”
父亲点点头,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紫檀木盒,推到我面前:“这个,你收好。”
我打开木盒,里面是一枚虎符的一半,还有数封盖着不同印鉴的信件,以及一份名单。
“这是……”我讶然。
“这是为父在京中和北疆的一部分人脉和暗线。”父亲沉声道,“虎符可调动为父留在京郊大营的一千亲兵,非到万不得已,不要动用。这些信件和名单上的人,都是可以信任的,若遇到难处,可寻他们相助。玄七和他手下的人,也完全听你调遣。”
“父亲,这太贵重了……”我没想到父亲会将如此重要的力量交给我。
“你是我郭啸岳的女儿,郭家嫡系如今在京中的唯一血脉,你有资格掌管这些。”父亲按住我的手,目光深邃,“棠儿,为父知道你志不在后宅,也有能力应对风浪。此次为父出征,朝中局势可能会有变化。太子经过柳家一事,虽受挫,但根基尚在;三皇子蛰伏,未必没有异动;其他皇子也可能趁势而起。你身处京城,又顶着太子妃的名头,难免会被卷入其中。这些力量,是给你自保,也是让你在必要之时,有说话的底气。”
他顿了顿,缓缓道:“为父离京前,会再次向陛下陈情,言明你身体孱弱,需绝对静养,请求陛下准许你在国公府‘养病’,不受任何外界打扰,包括东宫。陛下看在为父即将出征的份上,应会应允。这便是一道护身符。但终究,路要靠你自己走。记住,无论发生什么,保住自己,保住郭家清誉,是为父对你唯一的要求。”
我手握木盒,感受着其中沉甸甸的分量,心中涌起巨大的感动和责任。父亲这是将整个郭家在京中的安危和部分未来,托付给了我。
“女儿,定不负父亲所托!”我跪下行礼,郑重承诺。
父亲扶起我,拍了拍我的肩膀,眼中满是欣慰:“好孩子。等为父和你兄长得胜归来,便亲自为你谋划,彻底了断东宫那桩孽缘。我郭家的女儿,值得更好的天地。”
第二日,京城北门外,旌旗招展,军容肃穆。
陛下亲自率领文武百官,为北伐大军送行。父亲一身戎装,白发萧然,却精神矍铄,威风不减当年。兄长郭啸霆银甲红缨,英气逼人。
我站在送行的命妇队列中,看着父兄在晨曦中向陛下辞行,然后翻身上马。父亲的目光越过人群,与我遥遥相对,微微颔首。
我也用力点头,目送他们率领大军,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,向着北方,滚滚而去。烟尘渐起,遮住了他们的背影,也带走了我所有的牵挂和祝福。
大军远去,送行的人群渐渐散去。
我正要转身上马车回府,一个内侍却悄然来到我身边,低声道:“太子妃娘娘,太子殿下在前面的凉亭,想与娘娘说几句话。”
我蹙眉,看向不远处那座供人歇脚的官亭,果然看到赵元昭独自一人站在那里,望着大军远去的方向,不知在想什么。
他今日也来送行了,作为太子,站在陛下身侧。
我本不欲理会,但想到父亲临行前的嘱托,以及如今微妙的局势,略一沉吟,还是点了点头,带着碧荷青黛和两名护卫,走了过去。
“见过太子殿下。”我在亭外停下,屈膝行礼。
赵元昭转过身,他今日穿着太子常服,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苍白和复杂。他看着我,眼神里没有了上次见面时的激动和逼迫,反而多了几分沉郁和……审视?
“免礼。”他抬手,“国公和郭将军为国出征,孤心甚慰,亦愿他们早日凯旋。”
“谢殿下吉言。”我语气平淡。
赵元昭沉默了一下,忽然道:“郭家真是满门忠烈,国之栋梁。有如此岳家,是孤之幸。”
我心中微动,听出了他话里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。他是在强调“岳家”关系,想重新拉近距离?还是感慨郭家权势更盛,让他不安?
“父亲和兄长只是尽人臣本分。”我四两拨千斤。
赵元昭往前走了一步,距离近了些,压低声音:“晚棠,过去种种,是孤对不起你。如今郭老将军和啸霆又为国出征,于公于私,孤都希望你能过得好。你……可愿再给孤,也给东宫一个机会?待岳父凯旋,孤必以太子妃之礼,风风光光迎你回宫。往日亏欠,孤加倍补偿。”
果然。父亲和兄长手握重兵出征,我的价值在他眼中又不同了。他想借郭家的势,稳固自己的地位。甚至可能担心,若彻底失去郭家支持,他的太子之位会更加岌岌可危。
我看着他那张曾经让我心动,后来让我心寒,如今只觉可笑的脸,忽然觉得无比厌倦。
“殿下,”我后退一步,拉开距离,声音清晰而冷静,“父亲出征前,已再次向陛下恳请,许臣妾在国公府静养。陛下已然应允。在父亲和兄长平安归来之前,臣妾只想安心‘养病’,不愿被任何事打扰。至于回宫之事,日后……再说吧。”
我用了“再说吧”这样模糊的词语,没有完全拒绝,却也没有给他任何希望。如今局势未明,父亲兄长在外,我需要这份模糊作为缓冲和护身符。
赵元昭眼中闪过一丝失望,但似乎也料到我会如此回答,并未强求,只是叹了口气:“也好,你且安心静养。若有任何需要,尽管告诉孤。国公府……若有任何难处,东宫也不会坐视不理。”
“谢殿下关怀。”我再次行礼,“若无他事,臣妾告退。”
说完,我不再看他,转身走向马车。
登上马车前,我回头望了一眼北方天际,那里大军带起的烟尘尚未完全散尽。
父亲,兄长,请一定平安归来。
而我在京中,也会守住郭家,走好我自己的路。
马车驶动,将官亭和亭中那个身影远远抛在身后。
春日的阳光暖暖地照进车厢,我靠在软垫上,闭上眼睛。
前路或许仍有风雨,但我知道,我再也不是那个只能依附于他人、在深宫之中等待命运宣判的郭晚棠了。
我是镇国公郭啸岳的女儿。
我的天地,从此,由我自己来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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